第一百三十二章
热血衡阳
（十二）
1943年12月6日，清晨。
乳白色的薄雾弥漫着大地。
日军阵地上开始响起了的急促脚步声，如同远方袭来的潮水，隐然而骚动，其中夹杂着枪托撞击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响着。
志摩源吉少将昂然地抬起硕大的头颅，看着前方在寒风中飘扬的太阳旗。
志摩的眼睛努力圆睁着，一双怪眼诡异地突出眶外。庞乱的头发和尖利的黑色胡子散发着一种野兽般的暗蓝色光芒。
“帝国的精锐武士们，为了大日本帝国的荣耀，冲锋吧！”身材粗矮的志摩少将从胸腔深处发出一种如同洪荒怪兽一般的低沉呻吟。
然后他奋力把腰间的指挥刀拔出。
雪亮的刀锋斜斜指向衡阳机场上方的天空！
※※※
黑虎团三营的新兵宋三炮和马大梁爬在战壕冰冷的土面上，努力通过金黄色的准星瞄准着前方那些朦胧的白色雾气。
第一次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宋三炮，全身的肌肉绷紧地像石头一样，一双眼睛努力地瞪出眶外，上下门牙却不停地相互碰击着，发出磕磕的声音。
而马大梁则像是个想要逛庙会的孩子一般，兴奋地瞪大眼睛张着嘴，一条粉红色的舌头像蛇信子一样吐出唇外。
又粗又矮的营长李家马信心十足地从新兵们的背后走过，低声嘱咐着：“别，别着急，等——等我，我的命，命——令。”
营副老山羊杨光田则怕新兵们听不清楚李家马的话，又重复道，“李营长说：别着急，等他的命令。”
李家马走到宋三炮背后时，听到这个可怜的年轻士兵无法控制好自己的牙齿而发出的磕碰声。
他伸出手，拍拍宋三炮的后背。
宋三炮立刻像被蛇咬了一样紧张地转回头。
李家马慢慢说：“第，第一次，上战场，打鬼——鬼子？”
宋三炮面色僵黄地点点头。
李家马拿出一幅很理解的样子说：“没——没事儿，第，第一次，都这样。他——”他用手一指身边的副营长杨光田，“第一次，跳，跳伞，还——”
杨光田及时地拉了李家马的手一下，才避免了李营长把自己跳伞尿裤子的事情说出来。
李家马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杨光田，说：“咋——咋地啦——”
面色通红的杨光田紧张地指着前面的一片白雾，王顾左右而言他道：“营长，这个——敌人的进攻会从两翼发动么？”
李家马看着老山羊，说：“咋，咋地啦，正，正面不是有——有雷么？”
杨光田立刻做出了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一边摸自己的后脑勺，一边笑着说：“你看，你看我这记性。”
宋三炮被拍了一下，紧张地情绪有所缓解，问：“营长，您刚才说第一次跳伞的时候——”
杨光田立刻打断他的话：“别东问西问的——认真点，听命令再开火！”
※※※
“跨——跨——跨——跨——”
日军三八大盖的木制枪托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在宁静的清晨大地上显得格外刺耳而清晰。
曹豆子闭着眼睛，听着声音从远处越来越近地逼来。
“一百米——九十米——马上就要到雷区了！”曹豆子在心中默念着。
端着步枪冲在最前列的日军上等兵小泽突然感到右脚下踩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圆形东西。
“不好——”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轰！”一朵赤红色的火花已经从他的脚下爆起。
他整个人的身体已经被M12防步兵地雷的爆炸掀翻在地，而右腿膝盖以下部分被轻而易举地炸城了一块焦黑的血肉。
小泽难以置信地倒在地上，惊愕了一秒钟之后，才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就在这时，又有连续三枚地雷被踩爆了。
为首的三名日军倒在了血泊中抽搐着。
前排的日军迟疑着停下了脚步，但是后排的日军仍不知道，还一个劲儿地向前冲，将前排的士兵又推向前了几米。
立刻，又是几朵火焰从冰冷的大地上狞笑着爆出。
前排的士兵本能地向后退去，这一刻，日军原本整齐的阵型发生了混乱。
“打——打！”李家马果断地在这一刻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中国军人手中的各式武器向着雾中模糊的日军人影同时开火。
子弹在空气中嘶笑着穿入人体，发出令人恐惧的嗤嗤声，鲜血立刻迸流在冰冷的大地上。
遭受了突然打击下，训练有素的日军士兵体现出了良好的素质，立刻发动了还击。三八大盖和歪把子机枪迅速找对了中国军队的火力位置，紧接着掷弹筒也发动了攻击。
日军的火力准确咬住了中国的前排阵地，几名没有及时保护的士兵被子弹击中，倒在战壕里。
宋三炮身边的一名士兵“小湖北”被一枚日军步枪子弹射中了额头，几乎没有吭一声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宋三炮看着刚才还在开枪的“小湖北”在一瞬间就成了倒在脚下的尸体。
小湖北的鲜血还溅在宋三炮的脸上，带着热度。
那一刻宋三炮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是恐惧还是愤怒了，
他双手颤抖着，奋力向前方的灰黄色日军身影射击着，嘴里发出一种奇特的吼声。
※※※
“将军阁下，敌人在正面阵地上布置了地雷，兵力则埋伏在两翼。”
在听了第一大队长山城少佐的汇报后，志摩源吉少将举起望远镜向着前方的仔细察看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
“正面布雷，伏兵两翼——支那军队的指挥官也算是懂得兵法了！”
志摩放下望远镜，自语道。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中国阵地的方向，命令：“第一大队向两翼的中国军队进攻。炮兵部队向中央的地雷区作纵深射击，将中心的地雷排除。”
山城少佐犹豫了一下，说：“将军阁下，用宝贵的炮弹去排雷，会不会——”
志摩源吉少将冷笑着说：“你懂得什么？支那军队在阵地前的中心地带布着地雷，以为这样我军就不会从中心突破了，而将精锐部队都分布在两翼。我们恰恰要攻击它最弱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