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145
空前绝后（下）
夜幕降临。
暮春时节的街道上还残留着萧索的凉意，由学院区开往商业区的末班车已经启程，所有教学设施也停止了运转。但月海广场这种“休闲区域”却开始变得熙熙攘攘起来，街道一片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
但此时此刻，在被绝望所笼罩的秋旋眼里，周围的景象已经全部崩塌。
“视界”的光景中完全感觉不到路上行人的生息，极端的倦怠感若血丝般爬满眼球。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没有过多的感伤，只是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
被失去冷静的秋旋完全提拎起来的松云垂着头。
衰颓的双眸被留海的阴影掩盖。
他动了动嘴唇，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由于世界线收束范围（Attractor-Filed）的特性——肯定会收束于唯一的一个结果，所以即便我现在立刻赶去和表妹见面，也改变不了她将会在不久后因为非自然原因死亡的现实……秋旋学长，你知道吗？世界的意志，是不可违抗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难道一切的结局已经是神事先设定好了的吗！”
秋旋不信天命，更不信神。
虽然直觉告诉他，松云没有在说谎，但他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
“【变动观测】（Divergence-Observe）能力赋予我计算世界线变动率（Divergence）能力的同时，也让我有了一定预知未来的能力。父亲的生意失利、赔本、甚至是被高利贷雇佣的催债人逼得走投无路而自杀的事情，我很早就已经预料到了。
我曾经拼命地想劝诫父亲不要从事经商、不要借高利贷，但毫无作用，即便父亲一开始听从了我的劝告，最后也必然会因为一些偶然的事件，而再次卷入经商的行业中……
父亲死的前一天，为了不让他自杀，我将家里所有的利器都藏了起来，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但是没想到父亲趁我睡着了的时候跑到雪野初高旧校舍的楼顶，从20层楼的高度摔下，粉身碎骨……”
松云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他像是坏掉的人偶一般，连表情都已经完全僵硬了。
“我还没有改变未来……原来是这个意思么……”
秋旋惨笑一声，紧握住松云衣领的手缓缓地松开，垂了下来。
他想起了那个自称是希尔达?海默（Hilda-Haimel）的人发来的匿名信件——“You-have-not-changed-the-future！”（你还没有改变未来）
现在秋旋已经完全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只要不引发超过1%的【世界线变动率】，触发世界线的分歧，脱离原有的【世界线收束范围】，就绝对不可能改变【历史既定】的结局。
“龙卷行动”虽然扰乱了【绝对战线】组织的战略部署，但还没有彻底击垮【绝对战线】，所以威胁都市的隐患仍然存在，一切将会被世界【收束】到5月10日那个毁灭的未来。
证据就是在这条被松云设为【α-1】的“世界线”上，凰天已经死亡，井彻也被【Sanctuary】组织的人杀死，花千语与青葙离奇失踪，而涉月静也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这绝对不是秋旋期待的结局。
其实他之前就隐约猜到了这一点，只是一直不愿意去直视现实罢了。
“稍微……冷静了一点了吗？秋旋学长？”
松云喘着粗气，面露担忧之色的看着秋旋，轻声问道。
刚才因为衣领被紧抓，压迫喉咙，差点让他窒息。
“松云，既然你能够通过观测【世界线变动率】预知未来，那么……你知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吗？”
秋旋身心俱疲地反问道，声音听上去无精打采的，脸上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灰霾。
“秋旋学长，我希望您明白一点，作为一名【观测者】，我自始自终都是处在‘被动’的地位。我只能被动的感应到世界线的变率，不能去主动的观测超脱自我范畴之外的事情。所以这个问题，我想你该询问你自己。毕竟——你自己开辟的道路，也必须由你来走完。”
松云露出显然有些遗憾的样子，叹息道。
“……”
秋旋闻言陷入了沉默，他一语不发地站在原地，内心矛盾不已。
的确，这条【世界线α-1】是由他发起的“龙卷行动”后从原有的世界线中分裂出来的“新世界”——虽然并没有脱出【世界线收束范围α】，但很多事已经出现了转机。
然而另一方面，目前的事态也正处在恶化的边缘，一切的证据都表明，毁灭的未来仍然存在。
如果承认自己的失败，就等于屈服于【世界意志】，成为彻底的输家。
如果不接受失败的现实，仍由时间流逝下去，那么到5月10日这一天，自己必将亲眼目睹悲剧的上演。
似乎无论他怎样选择，结局都是一样的。
（我还真是走了一盘糟糕透顶的棋局啊……）
秋旋内心自嘲似地苦笑了起来。
（因为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失败，便要赌气地将整个棋盘砸毁么……我啊、真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呢……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即便这是一盘注定的【死期】，也总会有那么微不足道的起死回生的机会的……所以，我绝对不会放弃！）
秋旋抬头瞥了一眼夜空那若浮雕般的弯月之后，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把我从人变成“怪物”的罪魁祸首就是【世界意志】本身啊，我现在又怎么可能屈服于它？）
秋旋深吸了一大口气后——
用手指着松云，认真地说道：
“如你所见，这条【世界线α-1】的确是因为我的原因而诞生的，那么，我绝对会将它变成最为完美的世界线！”
既然下了决心，即便拼了命也要去做——秋旋就是这样的人，
“有学长的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虽然有些微不足道，但我也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
松云用坚毅的神色直视着秋旋的目光，毫不犹豫地说道。
——在逐渐深沉的夜色中，两名少年一齐向整个【世界】下了【最高战书】。
***
4/30-Tues.-20:04（4月30日，星期二，20点04分）
从月海广场出来，秋旋和松云拦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前往涉月静所在的学院区第三综合医院。
就在不久前，为了让松云理解全局并参与合作，秋旋把自己一直在试图阻止“绝对战线”组织发起的“雅典娜行动”，并尝试改写空海市于5月10日这天必将毁灭的结局一事告诉给了松云。
松云在听完秋旋提供的情报后，给出了这样的【行动建议】。
——趁涉月静还活着之时，赶往第三综合医院，让她帮忙发动【维度跳跃】能力，再次重置时间轴，让时间回溯到4月29日这天。
因为秋旋的龙卷行动已经让【世界线变动率】达到了0.720192%，只要回到【世界线α-1】的原点，就能为让【世界线变动率】超越1%的临界点争取更多的时间。
——那时，凰天还没有被杀，黑猫组织也没有受到【Sanctuary】的进攻。
虽然这样做会让涉月静承担丧失生命的危险，但只要【维度跳跃】成功，一切就可以重来……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重来的机会，秋旋一点也不想将之放弃。
“两位先生，现在是夜间特殊时间（*指20:00-6：00这段时间区间），前面是住院区，没有探望预约的话禁止进入。如果需要夜间急诊服务的话，请去1楼D区的接待台。”
秋旋和松云一下出租车，便马不停蹄向医院内部走去。
刚通过自动门，走进住院区大楼之时，服务台的一个身穿护士装的年轻小姐，出声将两人叫住。
“我们是401号病房——病人涉月静的家属，现在有急事找她，希望能通融一下。”
秋旋对医院这种麻烦的规则感到无奈，他叹了一口气后，走上前，装作患者家属的口气，与那女护士交涉了起来。
“401号病房……涉月静？好像有些耳熟……等等，我查一下……”
女护士的反应有些奇怪，她听见“涉月静”这个名字后，蹙眉沉思了一会儿，将头转向接待台前的电脑，轻轻敲击了几下键盘。之后，她用充满怜悯与歉意的眼神看着秋旋与松云，略略鞠了一躬：
“啊、十分抱歉，你们可以进去了。另外，请节哀顺变。”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节……哀顺便？！”
秋旋立刻察觉到了护士小姐用词的蹊跷之处，他一脸惊异地大声问道，眼神显得相当凶恶。
“咦、咦？你们还不知道吗，我记得我在电话里说清楚了的啊。401号病房的涉月静小姐在1个小时以前自杀了……”
好像被秋旋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了，护士小姐楚楚可怜地望着秋旋，音带哭腔地说道。
““自杀？””
秋旋与松云对望了一眼，均是一脸诧异。
“原因呢？怎么自杀的？为什么会自杀？病人的心理状态应该很好才对啊！”
秋旋猛地一拍接待台的桌面，显得十分急切地问道。
“……我理解您的心情，在医院这里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也很心痛……病人在12个小时前精神状态就出现了问题，时常莫名其妙的哭泣、还反复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呓语，似乎产生了某种幻觉。我们立即派精神科的医生，给病人做了精神检测，并给她注射了镇定剂。
镇定剂的药效消失后，病人曾按动过一次服务铃，并提出了想理发的需求。护理医生在给该病人理发后，忘记了回收剪刀……后来，当负责给她换药的工作人员再次打开房门的时候，她已经用剪刀刺穿自己的喉咙，自杀了……”
护士小姐用愧疚的语气说着，或许是害怕家属的迁怒，所以一直将眼皮垂着，不敢直视秋旋的目光。
“竟然会有……这么巧的事……”
秋旋闻言，一脸黯然地垂下了肩膀。
“世界是会‘收束’的……这下您彻底明白了吧，秋旋学长？”
松云也是颇为失落地叹了一大口气。
似乎因为早已预料到这种结果一样，他并没有秋旋看上去那么伤心。
“病人的尸体呢？”
秋旋紧咬着嘴唇，忍住悲怆之情，向那女护士问道。
“为了保护现场……还放在401号病房里……”
护士小姐仍是不敢看着秋旋，小声地回答道。
秋旋闻言，捏紧了拳头，立即转身向消防阶梯的方向跑去。
“哎——秋旋学长，等等我啊！”
松云见秋旋跑远，也慌忙地跟了上去。